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故事FM ,作者:收集故事的人,原文标题:《当一个母亲发现丈夫性侵女儿|故事FM》


爱哲按:


家庭本应是孩子最安全的庇护所,但有些伤害,却悄无声息地发生在屋檐之下、亲人之间。


根据公益项目「女童保护」统计,2025年全年媒体公开报道性侵儿童案例204起,受害人数高达690人,在这些案件里,超过七成的施害者是熟人。


今天的讲述者,很多人叫她梅子妈妈。梅子,是她女儿的名字。遇到后来那个人之前,梅子妈妈有过一段婚姻,离婚后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在上海开着自己的公司。


她没有想到,这段曾经寄托着她对幸福全部期待的婚姻,后来会成为她人生中最难以面对的一段经历。


而在这段关系里,受到伤害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她最疼爱的女儿。


伪装的爱人:一段看上去完美的再婚


我是梅子母亲李女士,70后,现在居住在上海,专做未成年人防性侵公益。


大概是08年,我在上海开公司。当时我公司有个小姑娘,品性善良,原本想把她介绍给我还没成家的弟弟。她说可以让她舅舅来看看。她舅舅是一名民警。


那天我弟弟从老家过来,我们几个人一起吃饭。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舅舅就开始追我。


他长得又高又帅,而且十分主动,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我被打动了。


后来的交往中,他事事都做得非常周到。我们出去约会,他会帮我拎包、开门,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们同居以后,我生理期出血量很大,睡得又沉,他半夜起来帮我处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对我来说,婚姻并不是人生唯一的选择,但我觉得自己找到了理想中的伴侣,一个愿意全心全意为我付出的人。


我有女儿,也需要照顾我妈妈。我一开始就把这些情况告诉了他。我妈妈一开始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就向我妈妈承诺,以后会给她养老。


婚后他也确实做到了。


我们家当时的经济条件不差,但是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先给我、我妈妈或者女儿夹菜,从来不会先考虑自己。


如果有同事叫他出去吃饭,他也会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如果我不去,他会直接推掉饭局。而饭桌上如果同事带来其他女性,他也会当众表示不满,说嫂子在场,不应该带别的女性过来。


他总是像这样把我放在很高的位置,把我的情绪价值拉得很满。


所以,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真命天子,甚至觉得是自己高攀了他。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像他们这种人,特别会伪装。


在怀孕的时候,我就发现他不对劲了。


我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几串奇怪的数字,而这些数字排列很有规律,我试图把数字重新还原,例如把391、361变成139、136,再拨打过去,结果发现全部都是女性。


后来,有别的女人甚至直接找上门来,那时候我一度准备去做流产。可他爸爸和嫂子正好在我家。他爸爸劝我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他们家只认我这一个媳妇。他自己也不停地求我。


那时已经通过B超知道我怀的是儿子。他们家比较重男轻女,想要我生下这个孩子。他解释说,我那段时间孕吐严重,他觉得寂寞了,在网上聊天,是那些女人主动找上他的。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相信了他。


隐忍多年,反复的伤害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已经看到了一些问题,却还是一次次说服自己,觉得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严重。


女儿小时候,他对她也很好。我对孩子花钱比较严格,平时最多给她十元、二十元零花钱,而他动不动就给一百两百元,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行为背后还可能有其他问题。


直到女儿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从自己的卧室出来,女儿站在我俩卧室之间的墙根,怯生生地告诉我,他脱了她的裤子,摸她的下面。


我有点害怕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下意识提高了音量追问:「什么?」


可能是被我这一声吓到了,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其实我已经听进去了,但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很乱。我对性侵这件事的认知非常有限,甚至连猥亵这个词都没听说过。


我转头质问他到底对孩子做了什么。


一开始,他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后来,他说了一句:「我可能有病。」


我问他有什么病,他说自己心里有病,只是想看一下。


我说,那有病就去看。他不肯去,我们就开始争吵。我打了他很多个巴掌,他开始跪下来哀求。


可是,我始终没能弄清楚事情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我问女儿,她不说;我问他,他只说自己好奇。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我开始在心里否定自己,一遍遍地问自己:他真的会做这样的事吗?以他的学历、人品,怎么会呢?会不会是我误会了?会不会只是盖被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想把这件事解释过去,但心里又知道,女儿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后来,我给女儿的干妈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一开始也不太相信,因为她见过他,对他的印象一直很好,觉得他是个谦谦君子。


但当她在电话那头问女儿时,我只听见女儿回答:「是的。」


确认之后,女儿的干妈提出,先把孩子送回她亲生父亲那里。如果暂时离开这个家,或许能够减少危险。


我听了她的建议。


女儿的亲生父亲也在上海,只是住在另一个区。就这样,从六年级开始,女儿回到了她爸爸那里,一直到初中毕业。


这四年里,我甚至不敢当着他的面给女儿打电话,害怕他再次勾起龌龊的念头。


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就开始长期失眠,后来还得了抑郁症。可是,我那时候根本不了解创伤,也没有想过女儿会不会同样受到严重的心理影响。


四年后,女儿初中毕业,那时我的儿子也长大一点了。女儿毕业以后,我特别想念她,也觉得孩子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学业,不管成绩如何,都应该带她出去玩一玩、吃点东西、买些衣服。


其实这四年里,我也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他没有再做出让我明显怀疑他对女儿有非分之想的行为。时间久了,我似乎渐渐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所以,我把女儿接回了家。


女儿睡觉前,我都会去检查她房间的门有没有锁好。我以为门锁着,她就安全了。可是,女儿回来后的第二天,事情又发生了。他用以前那种打电话的IC卡,打开了女儿房间的门。


我觉得天都塌了。


我当时根本没听他说完,直接拿起一只很硬的塑胶凉拖鞋,朝他脸上打过去。我像疯了一般不停抽打着,他满脸是血。


我当时想报警,拿起手机拨110,刚拨出一个数字,他就把手机抢过去摔在地上。我捡起来重新拨,他又用脚把手机踩碎了。他不停地跪下求我,跪着抱住我的腿,不让我报警。我们吵了很久,僵持了大概两三个小时。


后来,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女儿也跪在门口,跟着他一起求我不要报警。


我到现在都记得这个场景。


她告诉我,弟弟还小,不要报警。我把她的这番话理解成女儿已经十五岁了,她可能怕丢脸。我自己也一直被名声的枷锁束缚着,所以最后还是没有报警。


但是我没有那么轻易地原谅他。我要求他必须给出处理办法,最后他写下了保证书,也向女儿道歉。我告诉他,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但我们必须离婚。离婚协议书都已经写好了,里面也写明了他承认进入女儿房间、对女儿进行猥亵的事情。


可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不敢去问问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害怕问下去,害怕知道那些具体的事情。如果当时我真的了解了全部真相,我杀了他的心都有。可我也害怕再次伤害女儿,所以一直没有面对。


我把女儿送回了她亲生父亲那里,然后我开始准备和他离婚,他又开始跪着求我。


因为那时候,我和他还有一个儿子。他不停地拿儿子说事,我又一次选择了隐忍。


其实一直到2021年前后,女儿和我之间基本没有太多来往。


2023年底的某一天,女儿在家。我发现他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我们因此又吵了起来。争吵中,他把我的保险柜抱走了,里面有我个人的财产,包括黄金、古董,还有我这些年做生意攒下的钱。我要求他把保险柜还给我,他不肯。女儿当时骂了他一句:「你欺负我就算了,你还欺负我妈妈,你个畜生。」


他冲过去把女儿按在地上,说:「我今天当着你妈妈的面强奸你又怎么样?」


我彻底崩溃了,顺手拿起剪刀,朝他的手戳过去,戳了很多洞。可是我和女儿两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关键时刻儿子冲出来抱住他,牵制住了他,我和女儿才得以逃出去。


逃出来以后,女儿跟我说:


「妈妈,他这么多年对我做的事情,我一直没有报警,我害怕。但是今天我要报警。」


我告诉她:「行,你想怎么做,就去做。」


于是,我陪着女儿去报警。


当天晚上,儿子和我说,小时候家里吵架,他听见了,原来他早就知情。从那以后,儿子的状态也越来越差,后来,他渐渐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2024年1月19日,案件立案。


2024年3月,他被逮捕了。


后面的办案人员做了很多工作。我记得有一位办案民警对我说:「之前是之前,现在到我这里,不管谁来说情都不管用。」


所以我很感谢上海警方以及后续参与办案的检察机关、法院等部门。他们做了非常细致的工作,案件才能推进。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取证和维权都很困难。我自己现在也在学习法律,知道这个案件能够推进到最后,已经很不容易。即便最终结果并不是我想要的,但也是多方努力换来的,所以我试着说服自己去接受。


中国法律对性侵未成年人设置了较重的处罚。


奸淫未满十四周岁幼女,一律按强奸罪从重处罚,基础刑期三到十年;奸淫不满十周岁幼女、多次作案、造成严重伤害等情形,最高可判死刑。猥亵儿童一般五年以下,多人多次、情节恶劣的五年以上。同时对监护人、继父、老师这类特殊职责的施暴者,要求从重从严处罚。


2025年8月11日,一审宣判,刘某涛获刑8年。


其实按照我现在对法律的理解,他判个无期都不为过,在我们心里,甚至死刑都不为过。但最后这8年得来也很不容易,用我女儿的话说,8年换不来她的身心健康,与他所犯之事也划不上等号,但是说明他犯过,我们要证明一个事实,我女儿没撒谎。我们能放下来,是尊重司法。


走上公益之路:从保护自己的女儿,到帮助别人的孩子


2024年8月,也就是他被逮捕几个月以后,我第一次和女儿一起睡觉。我准备关灯的时候,女儿说自己睡不着。


「我满脑子就是他伤害我的那些场面,我害怕他进来。」


我告诉女儿,他已经被关进去了。


她说:「妈妈,不是这样的。我脑子里面都是这些画面。只要回到这个地方,我就觉得他会进我的房间。」


我终于问了她一个我当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明明那么害怕,当年为什么还要跪下来求我?」


「当时你去卫生间,他威胁我,如果你报警,他会杀了你,也会杀了我的。」


原来,女儿跪下来求我不要报警,是为了保护我。


2024年8月,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满心愧疚,发誓绝对不会原谅他。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决定做公益。


我想,如果我当年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那么至少,我还可以试着帮助其他遭遇过同样事情的孩子,也想帮助那些和我当年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妈妈。


我开始学习心理学,学习相关法律,帮助其他妈妈梳理案件,提供合理、合规的维权思路。


和陌生人施暴不同,家庭内部的施暴者,侵害大多发生在家中这类封闭私密的空间,没有目击者,也缺少监控记录,导致案件取证难、维权周期漫长,并且即便拿到判决,孩子的心理修复、家庭后续的生活保障,依然缺少支撑。


一审宣判后,「上海民警猥亵继女案」陆续被各大媒体报道,梅子妈妈也上了好几次热搜。


梅子妈妈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母亲,正一个人扛着维权和照顾孩子的重担,孤立无援。为了帮助处境相似的受害家庭,梅子妈妈组建了一个团队,成员都是有着相似遭遇的母亲和孩子。她开始以「梅子母亲李女士」的身份,在网络平台专门做未成年人防性侵公益直播,之后全国各地不少有着相似遭遇的家庭,陆续找到她求助。


我印象很深刻的一个案子,是有一个孩子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和爷爷侵害,当时孩子才八九岁。


受害者母亲通过网络找到我,后来来到我家,我全程帮她梳理案件。最后案件作出不予立案的处理。客观原因是先天证据不足,只有孩子陈述和伤情。依据「两高两部」指导意见,未成年人存在非正常下体损伤应当立案,于是我撰写材料和当地部门沟通。当地公安十分重视,把案件从区级上报到省级,但是最后依旧无法推进,一年多之后不了了之。


现在这个孩子已经十五岁了。今年六月,她最后一次联系我时说,等妈妈年底过完生日,她就准备自杀。


这个孩子之前已经多次尝试自杀,站在楼顶上想往下跳,手上还有一道一道的伤口。我安排了专业心理师长期介入疏导,但作用不大。


我接触到越来越多这样的孩子以后,更加坚定了自己做公益的想法。可在帮这些受害者维权的过程中,我也常常会感到无力。


琪琪的案件,是我目前压力最大、也最自责的一个案件。


孩子被自己亲生父亲侵害时只有四岁。妈妈找到我的时候,孩子还不到五岁,当时案件已经停滞了一年。


最初,妈妈甚至没有拿到最基本的法律文书。孩子曾经到医院接受检查,当时是警方带她去的,检查发现下体有擦伤。妈妈拍摄了一段视频,记录下了比较清晰的伤口情况。但后来,案件不仅没有立案,连受案都没有完成。警方的说法是,母亲没有配合做笔录。妈妈跟我说,她当时不懂法律。自己报了案,警方也带孩子做了检查,检查完就被送回了家,她不知道接下来还应该做笔录。


一个月后,孩子在车里再次遭受侵害。妈妈拨打110报警,但又因为没有检测到生物遗留物等原因,案件又没有取得进一步进展。


而真正阻碍案件推进的,是证据被污染的问题。


妈妈在询问孩子的时候,因为问话方式存在问题,采用了类似选择题的方式,问孩子爸爸有没有做过某些事情,被认为存在引导。最后,案件只能停留在存疑的状态。


性侵案件遵循严格的证据规则,也就是说,事实真实不等于法律上可以定罪。而这类熟人侵害本来就缺少监控和目击者,需要依靠一整套互相印证的证据体系定案,因此取证有严格规范,家长私自询问、留存物证,很容易造成证据污染,导致证据被排除、链条断裂,达不到刑事定罪的证明标准。


梅子妈妈一开始接触琪琪的案子时,她根据拿到的材料和过往经验,以为这个案子是板上钉钉的。她陪着这对母女走了两年,但是最后却因为取证环节污染了关键证据,受「疑罪从无」原则影响,对方最终被取保候审。


当时妈妈知道女儿被侵害后,带着女儿逃了出来。她们逃出来的时候,妈妈几乎一无所有,她自己的母亲每个月只有两千多元退休金,还要拿出一千元帮助她们租房生活,直到最后离婚。


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当家庭内部发生侵害时,施害者往往掌握着家庭的经济资源。妈妈带着孩子离开,可能意味着失去住房、收入和原来的生活保障。我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顾虑。当年我怀孕的时候,如果真的选择离婚,我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不知道该怎样维持生活。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琪琪的案件还有一个让我一直放心不下的地方:因为案件没有定罪,对方仍然可能拥有孩子的探视权。一年后对方取保候审解除,孩子和妈妈该怎么办?她们仍然需要面对来自对方的威胁。


现在妈妈和孩子的创伤都很严重。我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案子,也和警方明确表态,不会停止维权。我最近一次去看她们,是国庆节期间。妈妈告诉我,她自己小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直到现在仍然无法释怀。


孩子现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创伤反应,会在半夜惊醒、哭闹,也会用铅笔戳自己的手。她担心女儿将来会不会和已经去世的可心、黄汶雯一样走上同样的路。


所以她也还在拼命为女儿维权,她说,维权是为了给女儿增加一条生路。


我很能理解她的决心,如果我当年没有在2024年站出来,我也不知道女儿后来会经历什么。因为我接触过的孩子中,已经有三个孩子离开了。


对于一些遭受性侵的孩子来说,伤害并不会随着事件结束而消失。创伤会从身体、心理、认知深处慢慢蔓延。


有的孩子会陷入强烈的自我污名化,偏执地认定自己肮脏、不堪,不配被爱;长期的恐吓与精神操控,也会慢慢瓦解一个孩子的自我认知。而真相曝光之后,孩子盼来的常常不是庇护与安抚,而是冷漠、非议、偏见与不公。


梅子妈妈刚才提到的求助者,可心和黄汶雯,都曾在童年遭受性侵。她们带着这份隐秘的伤痛生活多年,长期被心理创伤裹挟,在长久的痛苦挣扎之后,两个人最终都选择了离开。两位孩子的母亲,都是在孩子离世之后,找到梅子妈妈。


可心这个案子是她已经去世之后找到我的。但是还有一个孩子,是从我手上走掉的,我一直不敢面对这个事情。


2025年1月,有人介绍一个孩子来找我。这个孩子是孤儿。


当时,我没有办法直接接手。案件涉及的人数比较多,而且已经报过案,警方没有认定存在犯罪事实。


我把孩子的材料转给了一位比较有名的律师。律师看过以后,可能是因为案情太复杂,也没有接这个案子。


后来,这个孩子在同年10月跳楼了。在离开之前,她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李姐,你为什么不帮我?」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对外说过。我不敢说。


第一个让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女儿的事情。第二个,就是这个孩子的事情。


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心跳加快,觉得心痛。


爱哲:所以即使有这样的创伤,你还是想继续?


梅子妈妈:我没办法全身而退,如果有人碰到同样的事情,你能视而不见吗?我不希望这样的悲剧重演。


接触了大量案件以后,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并不是个别家庭才会遇到的问题。


我认为,要减少这类事件的发生,儿童防性侵教育必须跟上。


我们做公益直播,就是希望通过自身真实的案例,让更多人了解这些事情可能发生在什么地方、发生在什么样的关系里,以及家长应该怎样应对。


当年,我既缺乏相关认知,也不知道可以向谁求助。我害怕别人知道,害怕家庭丢脸,也害怕女儿被别人议论。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女儿的错,真正需要承担责任的是实施侵害的人,我可能就不会隐忍那么多年。


所以,我愿意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会责骂我,认为我当年没有及时保护女儿。但我愿意接受这些批评。我不希望因为害怕被指责,就放弃帮助其他家庭。


因为缺乏相关性教育,孩子们无法识别侵害、不懂如何求助,而施暴者的恐吓、社会文化里沉重的羞耻感,都在压制着处于家庭弱势地位的他们不敢发声或者延迟发声。更让人无力的是,由于家长认知缺乏,有些孩子尝试暗示或者坦露自己所受到的伤害,等来的却常常是忽视甚至指责,让孩子彻底把伤害归于自己。


在帮孩子维权过程中,我说服过很多母亲,但依旧有一部分人十分顽固。


我接触过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自己在网络平台上讲述继父对她实施侵害的事情。


孩子的爸爸知道以后,带她去报警,警方也带她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显示,孩子存在明显的身体损伤。


但是,报案以后,母亲得知了这件事,开始反复询问孩子,并给孩子「洗脑」,让她改口承认身体损伤是骑自行车造成的。


因为孩子母亲的介入,对方被取保候审。


梅子妈妈前后共收到过132个含证据的案例,目前只有15起成功做出了判决,其中在6份判决书里都提到了梅子妈妈的名字。这些案例里,施害者最多的是亲生父亲,其次是继父、爷爷、外公,目前老师的占比还在上升。


现在梅子妈妈除了帮其他受害者维权,在刘某涛被判刑后,两人离婚财产分割的民事官司也还在持续,她名下的财产目前仍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创伤不会消失,但我们仍要往前走


我与刘某涛结婚后就不再经营公司了,主要在家照顾儿子。现在,我没有任何收入,自己又有重病,只能靠低保生活,日子过得很艰难。但我觉得,这些困难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当年也是从一无所有来到上海,靠自己的双手买房、买车、做生意。现在即使重新从头开始,我也相信自己还有能力把生活慢慢建立起来。只是,我现在还没有那个心情。


我需要进行心理重建,也需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


以前,我甚至不敢面对媒体,不敢面对别人。现在,我至少可以坐下来,向大家讲述自己的经历。


有时候,我觉得现在不是我在帮助那些妈妈和孩子,而是他们在帮助我。


我在帮助他们的过程中,也在重新面对自己过去没有处理好的事情。


因为我现在做公益比较忙,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经常要到外地去,所以和女儿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联系,我也会关心她的生活。


女儿的状态,也在判决生效以后有了很大的改善。


当时第一次判决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哭着跟我说:「妈妈,我对不起弟弟,是我亲手把他送进去的。」


我告诉她:「不是你把他送进去的,是中国的法律把他送进去的。他触犯了法律,这是他自己的责任,不是你对不起弟弟,是他对不起弟弟。」


后来,女儿跟我说,她想吃火锅。我说可以。吃完火锅,她又说想吃烧烤,我说可以。


那天晚上,我们一共吃了五顿。


吃完以后,她哭了,哭完抱着我,说自己终于释然了。虽然她对最后的判决结果并不满意,但她知道我为这件事付出了很多。


我告诉她,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努力。


我们曾经对法律抱有怀疑。因为他是一名警察,过去他一直给我们灌输一种想法,好像只要他犯了罪,就总有办法让自己出来。但最后,他确实因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受到了法律制裁。


那一刻,我们开始相信法律。


现在女儿称呼我大姐,她有时候会问:「大姐,今天你又办了什么案?」


她也会和我分享自己的事情。如果有孩子心理上走不出来,她会告诉我,可以找她,她愿意带孩子出去玩。


我觉得我的女儿真的很优秀。她教会了我很多事情,也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比如琪琪,如果她来找我女儿,我女儿会带她出去玩,给她买礼物。我的儿子也会这样做。


母亲是性侵案件里隐形的第二受害者,长期背负着难以消解的替代性创伤、继发性PTSD与共生痛苦。而梅子的弟弟也曾被这场灾难困住,不愿上学,状态很差。这两年梅子妈妈一边维权,一边自学心理学,一点点陪着儿子走出来。


儿子曾经对当兵当警察这件事有很强的执念。但现在父亲有了刑事记录,儿子的这个梦想可能会受到影响。但他对妈妈报案的决定没有过怨言。


我现在虽然没有收入,生活也很困难,但我觉得我很富有。


我最大的财富,就是我的儿子和女儿。


爱哲:


梅子妈妈给我们投稿,是希望以自己的经历提醒大家意识到未成年人防性侵教育的重要性。


采访结束后,梅子妈妈发给了我一个她做防性侵宣讲时用的课件,希望对大家有帮助。你可以在故事FM的微信公众号后台回复关键词「防性侵」来获得这个课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