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PP评论 ,作者:IPP编译,原文标题:《美智库集体研判:中期选举后,美国政策如何转向?|IPP编译》


【导读】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已基本落下帷幕。民主党在此次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重新赢得国会参众两院控制权。2027年1月新一届国会就任后,民主党将掌握国会主要委员会的主导权,并可通过财政拨款、立法、听证和调查等方式,对特朗普政府施加更大制约。与此同时,特朗普仍掌握广泛的外交与军事决策权。


未来两年,围绕伊朗战争、俄乌冲突、北约关系、全球关税、能源政策乃至人工智能监管等重大议题,白宫与国会将如何展开博弈?民主党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特朗普政府的既定政策?


11月4日,在美国外交与安全政策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力的智库“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组织十余位美国政府前高级官员及专家,集中分析此次中期选举对美国及世界的影响。


【内容聚焦】


一、伊朗战争是否面临再次升级?


二、美国对以色列援助是否会削减?


三、特朗普能源政策将如何调整?


四、关税与财政政策会出现转向吗?


五、美欧关系与北约政策将如何变化?


六、美国对俄政策会趋于强硬吗?


七、美国AI监管是否会收紧?


八、中美AI安全合作能否取得突破?


九、国防与情报事务将面临哪些审查?


十、美国移民政策能否迎来改革?


十一、委内瑞拉问题会否遭到国会调查?


中期选举只能延缓美伊冲突升级,但难以彻底阻止


威廉·F.韦克斯勒(William F.Wechsler)


大西洋理事会中东项目高级主任,曾任的职务是国防部负责特种作战与反恐事务的副助理部长


特朗普的中东政策无疑是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利的原因之一,他本人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特朗普已经公开承认了伊朗战争是共和党败选的部分原因。此外,他在选举日当天一早出人意料地宣布,将在两个月后停止向以色列军方提供资金援助。这表明,他已经认识到以色列问题正成为美国右翼和左翼都亟须应对的政治难题。


在以色列,特朗普的这一表态立即引起了加迪·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现任以中间派政党“正直党”领导人,也是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主要政治竞争对手)的关注。上周以色列举行选举后,艾森科特很可能率先获得组建新政府的机会。如何应对美以双边关系面临的日益严重的威胁,将成为以色列下一任总理的首要任务之一。


10月28日,加迪·艾森科特在特拉维夫出席选举活动。图源:AP


伊朗当局无疑会将此次选举结果视为华盛顿又一次发生了某种形式的“政权更迭”。但如果伊朗公开宣扬这种看法,就可能刺激特朗普决定进一步升级对伊军事行动。事实上,在中期选举之前,特朗普就已经审议过新的对伊作战计划,并下令向中东地区增派军事力量。令人稍感宽慰的是,截至目前,伊朗方面针对美国选举结果发表的言论,总体上都在释放缓和局势的信号。


然而,这种暂时的缓和局面可能难以持久。伊朗过去曾多次出现战略误判和行动过度的情况。与此同时,尽管民主党控制的国会有能力阻挠特朗普推进国内立法议程,却很难阻止总统行使其作为三军统帅的权力。


特朗普最终可能会得出这样的判断:如果再次达成一份类似此前《谅解备忘录》的外交协议,只会进一步向外界证明对伊战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不仅损害了美国国家安全和共和党的选举前景,也给他的个人政治遗产留下了污点。因此,特朗普可能认为,摆脱这一困境的唯一出路,就是赢得这场战争。这可能促使他决定重新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即使不会立即采取行动,也可能在未来几个月内付诸实施。


特朗普可能进一步强化能源政策


兰登·德伦茨(Landon Derentz)


大西洋理事会负责能源与基础设施事务的副会长,曾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能源事务主任


随着民主党赢得国会控制权,特朗普可能更加依赖总统在行政和外交政策领域拥有的广泛权力。尽管推进立法议程面临的阻力日益增大,但在2028年总统大选竞争全面展开之前,特朗普将其政策重点转化为长期有效的政策和投资决策的时间窗口正在不断缩小。


生活成本问题主导了此次中期选举前的政治讨论。路透社与益普索联合开展的一项民调显示,48%的登记选民将生活成本列为投票时最关注的问题。今年以来,美国汽油和柴油零售价格也大幅上涨,进一步加大了特朗普政府面临的政治压力。不过,随着中期选举结束,特朗普在制定政策时,可能会越来越多地权衡短期消费价格压力与长期战略目标之间的关系。这种矛盾在能源政策领域将尤为突出,因为外交政策目标、国内产业发展重点与民众对可负担生活成本的诉求,并不总是一致。



伊朗问题将首先体现这种政策取舍。与短期选举利益相比,特朗普可能更加重视阻止伊朗拥有核武器这一长期战略目标。从他在2025年和2026年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前的表现来看,外交谈判的表态与军事行动的升级并不矛盾。特朗普仍有可能继续对伊朗施加经济压力,但再次升级军事行动同样是一个现实选项,即使这可能以牺牲地区稳定、推高能源价格为代价。


然而,总统权力并非没有边界。特朗普可能希望通过与莫斯科谈判,寻求一项以能源安排为核心的乌克兰战争解决方案,但能否真正实现则是另一回事。美国国会两党都反对放松对俄制裁,而欧洲也决心摆脱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并已通过法律要求在2027年底前逐步完成这一进程。这些都构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更何况,恢复俄罗斯对欧洲的能源供应,还会损害美国液化天然气的出口利益,并与特朗普更广泛的能源主导战略相冲突。


相比外交政策和国际谈判,特朗普在推进国内能源议程方面拥有更大的自主空间,不必过度依赖外国政府或国会的配合。预计特朗普政府将再次着力扩大传统能源生产和出口能力,并加快建设支撑美国人工智能和制造业发展的能源基础设施。这些政策短期内可能难以明显缓解消费者面临的价格压力,但能够为特朗普政府创造机会,将总统的行政权力转化为长期基础设施投资和商业合作安排,使未来政府即便希望改变现行政策,也难以轻易推翻这些既定安排。


民主党横扫国会,金融市场仍难判断其影响


乔什·利普斯基(Josh Lipsky)


大西洋理事会副会长兼国际经济事务负责人,曾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顾问


两年前,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时,由于市场预期关税将进一步提高、财政赤字支出将继续增加,债券收益率大幅攀升。事实证明,市场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两年后,随着民主党横扫国会两院,债券市场最初却作出了相反的反应。这是因为市场认为,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基础设施支出将不得不放缓,而两党政治僵局也意味着政府更难达成增加支出的协议。不过,这一次,市场的判断可能是错误的。


民主党计划在明年1月发起一场为期100小时的密集立法行动,集中推进一系列优先议程,其中包括撤销部分关税措施,以及恢复此前削减的医疗补助计划(Medicaid)和《平价医疗法案》(Affordable Care Act)相关支出。出口民调显示,关税政策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内最不受选民欢迎的政策之一。而上述立法措施都将扩大财政赤字。


市场普遍认为,特朗普会否决民主党提出的整套立法方案。但实际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民主党在参众两院都获得了较大优势,这意味着他们将在即将到来的两场重大财政博弈中占据有利的谈判地位。


首先是联邦政府拨款问题。目前的政府资金只能维持到12月11日。即将卸任的本届国会可能会通过一项临时拨款决议案,但到了2027年,围绕预算的争夺几乎不可避免。这场争夺还可能与美国触及债务上限的时间重合。根据预测,美国联邦债务将在2027年上半年某个时候突破41万亿美元的上限。民主党将坚持把本党的支出优先事项作为达成协议的条件。因此,未来一年,即使两党达成某些财政协议,也不足为奇。届时,双方可能都争取到了各自希望增加的支出,而美国政府债务则会继续攀升。


美国联邦政府债务持续攀升,截至2026年11月3日,债务总额已达40.55万亿美元,较一年前增加约2.55万亿美元。图源:美国财政部财政服务局


与此同时,美国的关税政策则不太可能发生明显变化。选民已经通过投票,明确表达了对特朗普贸易政策及其推高物价的不满。但特朗普仍将反对任何限制其使用关税这一最偏爱政策工具的尝试。民主党推动的相关立法仍然具有重要意义,因为这些法案将表明,该党希望在2028年及以后采取怎样的贸易政策路线。不过,对于那些希望在中期选举后获得关税减免的国家而言,恐怕还需要继续等待一段时间。


2024年至2026年8月,美国有效关税税率经历多轮调整。2026年8月,美国总体有效关税税率为7.1%,其中对中国商品的有效关税税率达到24.3%。图源: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预算模型,基础数据来自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


中国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今年以来,特朗普与北京方面的贸易关系得以缓和,部分原因在于中美两国领导人举行了一系列峰会,而且预计年底前还将举行两次会晤。在这些会晤结束后,特朗普可能在其剩余两年任期内,重新将政策重点转向一个自首次竞选总统以来就始终主导其经济政策理念的问题,即他所认定的中国不公平贸易行为。在这一问题上,特朗普或许能够找到美国两党少有的共识。


民主党将通过掌握财政拨款权影响美国的北约政策


托里·陶西格(Torrey Taussig)


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跨大西洋安全倡议主任、高级研究员,曾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欧洲事务主任


只要特朗普仍然执政,美国对北约的承诺就会继续受到质疑和担忧。引发跨大西洋关系危机的并非国会,而是特朗普本人。他曾多次威胁吞并格陵兰岛、将加拿大变成美国第51个州,并扬言不再保护那些国防开支不足的北约盟国。同样,是特朗普政府而非国会,在发动对伊朗战争时,没有争取欧洲国家的支持,甚至没有事先让欧洲盟友知晓相关计划。今年早些时候,特朗普政府取消向欧洲部署部队的计划,也让欧洲国家乃至美国国会措手不及。


如今,随着民主党掌控立法机构,大西洋两岸的许多人都在关注,民主党能否从行政部门手中重新争取到一定程度的外交与安全政策主导权。


对于主张美国在欧洲保持强大军事存在、坚定履行北约承诺的民主党人而言,他们已经具备了较为坚实的政策基础。尽管特朗普政府处理盟友关系的方式屡屡引发争议,但美国国会对北约的支持早已超越党派界限,并取得了实质性成果。在共和党占据国会多数席位期间通过的《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案》(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NDAA)中,国会批准了对乌克兰的多年期安全援助,限制了特朗普政府削减驻欧美军的权力,并要求美国欧洲司令部司令继续兼任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


尽管美国国会两党已经形成了较为牢固的支持北约的共识,但民主党掌控国会仍将促使跨大西洋安全关系发生一定调整。


2027年1月新一届国会就任后,民主党将掌握参众两院所有委员会及下属小组委员会的主席职位,其中包括拨款委员会,以及对欧洲安全和外交政策具有重要影响的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众议院军事委员会和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民主党将有权决定哪些法案进入听证程序,主导国会调查,并掌握约三分之二的委员会工作人员和预算资源。


这一权力格局的变化,将在2027年《国防授权法案》的谈判,以及有关美国在欧洲军事部署态势的国会听证中体现出来。尽管特朗普在外交政策领域仍然拥有广泛的行政权力,但民主党将开始为美国与盟友建立新的合作方式铺平道路。


特朗普政府的亲俄政策将付出更高代价


约翰·赫布斯特(John Herbst)


大西洋理事会欧亚中心高级主任、美国前驻乌克兰大使


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为特朗普近期针对俄乌问题采取的一系列举措带来了新的阻碍。过去近一个月来,尽管美国的重大国家利益与之相悖,特朗普政府的政策仍明显向克里姆林宫倾斜。


特朗普政府向俄罗斯总统普京作出的一系列让步包括:达成俄罗斯向美国出售柴油的协议,违反了美国的对俄制裁政策;使由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提出、此前在参众两院均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并于数周前由特朗普签署的对俄制裁法案失去实际效力;中断通过“星链”和“星盾”卫星系统向乌克兰提供的关键情报支持;以及积极考虑普京提出的建议,即本月晚些时候在APEC峰会期间举行中美俄元首三方会晤。


甚至在中期选举之前,特朗普政府向无意通过妥协实现和平的克里姆林宫作出这些让步,就已经引发美国政治光谱各方的强烈批评。批评者不仅包括国会共和党人,也包括《华尔街日报》和《纽约邮报》等通常支持特朗普的主流媒体。一些众议院和参议院共和党人甚至公开表示,如果特朗普政府继续纵容克里姆林宫,他们将在中期选举后的国会“跛脚鸭”会期中阻挠特朗普的施政议程。这些批评令特朗普政府始料未及,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此后发生的两件事:首先,没有任何政府官员愿意为中断对乌情报支持承担责任;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相关情报服务已于数日前恢复。


中期选举结果进一步加大了特朗普继续向普京示好所面临的政治压力。民调显示,超过80%的美国民众对普京持负面看法。选举前,外界普遍预计民主党将夺回众议院控制权,但民主党的实际表现更加出色,连参议院也一并拿下。这意味着,特朗普政府向莫斯科倾斜的政策可能同时面临参众两院的调查。相关调查很可能涉及一系列具有争议的问题,例如,白宫为何无视本国情报机构的判断,淡化俄罗斯向伊朗提供军事情报的严重性,而这些情报帮助伊朗军队得以有效打击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和驻军。



这一切都意味着,与此前相比,特朗普政府继续推行亲克里姆林宫政策将付出高得多的代价。但这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政府在对俄政策上一定会重新奉行真正的“以实力求和平”路线。不过,一些俄罗斯军事博主已经开始为美国中期选举结果感到沮丧,因为他们认为,特朗普今后将难以继续向普京提供帮助。


公众信任正在影响美国AI政治议程,并可能进一步左右政策制定


格雷厄姆·布鲁基(Graham Brookie)


大西洋理事会负责技术项目与战略事务的副会长、数字取证研究实验室高级主任,曾在白宫和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担任多个职务


要想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持有效的竞争力,美国就必须解决公众对这项技术严重缺乏信任的问题。


美国民众对人工智能技术的深切担忧,以及对推动这项技术发展的科技巨头的不信任,在此次中期选举的整个过程中及最终结果中都得到了充分体现。例如,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的一项出口民调显示,56%的选民表示,人工智能及相关基础设施是影响其国会选举投票决定的“关键或重要因素”。可以预见,这些担忧将在新一届国会,以及加利福尼亚州、得克萨斯州、俄亥俄州等地的州级政治议程中继续得到体现。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出口民调显示,56%的选民认为人工智能及数据中心是影响其国会投票的重要因素;76%的受访选民反对在当地建设新的数据中心。图源:NBC News/SSRS


尽管民主党在此次选举中取得了显著进展,但对人工智能的质疑并不局限于某一个政党。从密歇根州到得克萨斯州,许多共和党候选人同样主张放缓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或加强对科技行业的监管。与此同时,本届国会中获得两党支持的人工智能安全政策提案也越来越多,例如《前沿风险监督、国家透明度、独立评估与报告法案》(FRONTIER Act)和《人工智能紧急关闭法案》(AI Kill Switch Act)。这些提案很可能以某种形式在下一届国会重新进入立法议程。


归根结底,尽管人工智能在美国民众日常生活中的应用越来越广泛、融入程度也不断加深,但截至上个月的民调仍显示,75%的美国民众对人工智能抱有恐惧或担忧,而非兴奋与期待。他们尤其关注人工智能对生活成本、就业、教育、环境、安全保障等方面可能造成的影响。这些担忧在年轻群体中尤为突出。


此次中期选举举行前一周,美国科技股经历了一轮大规模抛售。由于人工智能行业多家企业公布的财报表现不及预期,市场市值蒸发近1万亿美元,成为科技行业引发的最大规模抛售潮之一。这轮抛售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投资者信心动摇:支撑人工智能行业发展的创纪录借贷和巨额支出,究竟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收入,仍存在很大不确定性。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本身需要较长时间,而且已经成为政治争论的焦点。


无论如何,美国经济如今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工智能领域的巨额投资最终能否取得预期回报。综合来看,人工智能相关市场和政策很可能继续经历调整。作为一项通用目的技术,人工智能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发展趋势,同时也日益成为影响地缘政治竞争的重要因素。然而,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速度已经超过了现有制度体系对其进行有效治理的能力。美国早就应该围绕人工智能的社会影响,以及美国应当如何在这一领域发挥领导作用,展开一场系统性的全国讨论。可以预见,这场争论将在新一届国会中得到充分体现。


中美人工智能安全对话可能重新提上议程


肯顿·蒂博(Kenton Thibaut)


大西洋理事会技术项目下属数字取证研究实验室中国问题常驻高级研究员。


随着民主党掌控国会,美国国内支持中美在人工智能安全领域开展协调合作的政治力量可能进一步增强,尤其是在前沿人工智能模型风险、事故通报和危机沟通等方面。此次选举恰逢中美人工智能合作的关键时刻。在2026年9月举行的峰会上,中美两国领导人同意建立双边人工智能对话机制,以及人工智能相关事件沟通渠道,并计划于11月举行后续会谈。


国会民主党人此前已经提出了更具雄心的双边合作议程。今年9月,民主党众议员格雷戈里·米克斯(Gregory Meeks)、阿米·贝拉(Ami Bera)和萨拉·雅各布斯(Sara Jacobs)联合另外26名国会议员,敦促特朗普政府推动中美制定共同的人工智能安全标准,建立危机沟通机制,应对先进人工智能能力扩散带来的风险,并促进中美人工智能研究人员之间的交流。


与此同时,由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范霍伦(Chris Van Hollen)联合另外16名民主党参议员提出的另一项倡议则更进一步。他们呼吁中美就前沿人工智能的测试、监管、人类控制和核查机制达成正式协议。这些参议员还建议考虑双方共同暂停前沿人工智能研发的可能性,表明美国国会越来越重视如何管控技术竞争加速所带来的风险。


随着民主党控制参众两院,他们可以利用国会委员会听证、财政拨款和立法等手段,推动特朗普政府将新建立的双边对话机制转化为实际行动。可能的优先事项包括:明确哪些人工智能事件需要触发双边通报程序,建立信息共享的具体规则,以及支持双方围绕模型评估和灾难性风险开展技术交流。


这一合作方向在美国国会也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跨党派支持。今年9月,由两党议员组成的“问题解决者核心小组”(Problem Solvers Caucus)也呼吁中美在人工智能测试和事故通报方面加强协调。与此同时,美国公众对现行人工智能政策的不满日益增加,包括反对大规模建设数据中心、质疑对人工智能行业采取过于宽松的自我监管模式,以及担忧人工智能对就业造成的影响。这些因素也可能为中美重新开展人工智能合作提供更多动力。


美国国会“问题解决者核心小组”共同主席、共和党众议员布赖恩·菲茨帕特里克(左)与民主党众议员汤姆·苏奥齐(右)。图源:Roll Call


然而,中美人工智能安全合作仍面临重大制约。首先,外交谈判的主导权掌握在行政部门手中。其次,双方在半导体出口限制、技术获取和核查机制等问题上的分歧,使合作更加复杂。此外,民主党议员对于双边合作承诺应当延伸到何种程度,也存在明显分歧。其中,更加重视国家安全问题的民主党人,对这一合作进程持有更强烈的怀疑态度。


因此,此次选举最直接的影响,可能是使落实现有中美人工智能安全对话机制成为国会更加重视的政策议题。至于这一机制能否进一步发展为正式协议,则取决于特朗普政府的谈判意愿,以及北京是否愿意接受双方相互约束的安全保障措施。考虑到此前北京已经拒绝华盛顿试图按照由美国设定的优先事项来框定人工智能安全对话的做法,要实现这一目标仍然十分困难。


民主党可能迫使特朗普在乌克兰问题上作出让步,但美国对欧政策难有根本转变


约恩·弗莱克(Jörn Fleck)


大西洋理事会欧洲中心高级主任


欧洲可以期待,在新一届国会中,民主党将释放出更加积极的信号,推动美国重新参与跨大西洋关系建设,并在乌克兰问题乃至贸易问题上采取更具建设性的立场。然而,欧洲决策者也有理由保持审慎,不应对民主党控制国会能够带来多大程度的美国政策转变抱有过高期望。尤其是在欧洲最关心的几个问题上,包括对乌克兰的支持、美国对欧洲安全的承诺,以及贸易和关税政策的稳定性,实质性变化可能仍然有限。


即使民主党在参众两院都拥有较大多数席位,考虑到特朗普享有的宪法权力,以及他不断突破既有权力边界的行事方式,民主党仍然很难对其外交政策施加实质性限制。民主党可能针对俄罗斯柴油交易、豁免对俄制裁等问题,提出旨在表明政治立场的法案,迫使特朗普和共和党人公开表态,留下正式的投票记录。


民主党还可以将向乌克兰提供追加援助资金列入国会议程,并利用《国防授权法案》(NDAA)等必须通过的立法,争取特朗普政府在支持乌克兰、维持美国对欧洲的安全承诺及驻欧美军部署等问题上作出让步。这些问题也与特朗普政府正在进行的全球军事部署态势评估密切相关。此外,民主党还将试图收回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国会让渡给行政部门的部分贸易和关税权力。不过,特朗普已经明确表示愿意动用总统否决权,因此,国会恐怕很难对总统权力施加严格限制。


5月12日,美国陆军士兵在芬兰沃桑卡训练场参加“军刀打击2026”联合军事演习。图源:美国陆军


未来局势在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国会共和党人在中期选举惨败后如何调整政治立场。参议院中仍然坚持里根主义的鹰派共和党人,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压制自身的不满,而是更加公开地反对特朗普与莫斯科、北京的往来,以及他对基辅和欧洲盟国政府施加的压力。民主党在参众两院拥有较大多数席位,也可能使国会更容易凑齐推翻总统否决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票。因此,共和党鹰派在与白宫交锋时将拥有更大的政治筹码,尽管他们仍然需要有所取舍,选择重点议题展开争论。


使局势更加复杂的是,欧洲今后必须同时应对华盛顿内部两个不同的权力中心。一方面,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希望推动美国重新加强与欧洲盟友的合作,但至少仅凭国会自身的力量,仍然无法在欧洲最关切的关键问题上实现重大政策转变。另一方面,欧盟机构和欧洲各国政府还必须做好准备,应对特朗普在贸易和乌克兰问题上持续制造的不确定性,同时避免采取过度带有党派色彩的方式,以免激怒特朗普。


北约和欧盟国家仍将面对一位政策立场反复多变的美国总统。随着民主党掌控国会,特朗普很可能因国会调查、预算争夺和行政立法之间的政治僵局而承受巨大的国内压力,并因此进一步将施政重心转向外交领域。由于不再需要参加总统选举、争取选民支持,特朗普可能更加积极地推动各种交易式谈判,以巩固自己的政治遗产。


在这一过程中,特朗普将更加依赖那些长期塑造其外交政策世界观(Weltanschauung)的基本理念:在所谓大国之间划分势力范围,通过领导人之间的私人化接触达成交易,以及奉行以硬实力为基础的现实主义。特朗普这种以交易为导向的外交方式,对欧洲及其对手而言,既蕴含风险,也可能带来机会。


与此同时,莫斯科和北京今后将面对一个受到更多国内政治制约的特朗普政府。特朗普可能仍然倾向于寻求与中俄领导人达成某种协议。因此,欧洲国家应当评估,自己能够在哪些领域把握机会、参与塑造相关协议,包括乌克兰问题、欧洲安全和贸易等。即使这些机会最终更多属于战术层面,而非战略层面,而且与特朗普政府达成更广泛合作安排的希望仍然渺茫,欧洲也不应轻易放弃。


考虑到特朗普仍然拥有广泛的总统权力,以及美国外交和国防政策对欧洲利益的重要影响,欧洲绝不能以宿命论的态度,认定未来两年已经无所作为。


国会将进一步加强对国防和情报事务的监督


特雷莎·格诺夫(Tressa Guenov)


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项目与运营高级主任、高级研究员,曾任美国国防部负责国际安全事务的首席副助理部长


参众两院的民主党领导人需要立即将注意力集中在伊朗和乌克兰等重大外交政策问题上,但同样重要的是,国会可能重新加强对国防和情报领域核心事务的监督。预计民主党将重点追查五角大楼在全球范围内的军事部署规划,并要求国防部提供关键弹药库存的具体数据,以及相关国防生产能力的信息。民主党还可能调查有关国防部内部存在不当商业行为的报道,并就近期美国针对加勒比海地区和伊朗目标采取的军事行动追究相关责任。


此外,特朗普政府重点推动的“金穹”(Golden Dome)导弹防御计划,以及军事人员的战备状态、晋升和招募等更广泛的问题,也可能被列入国会审议议程。


在情报领域,国会两党可能重新形成一个致力于加强情报监督的核心议员群体。这些议员将要求获得相关基础信息,以了解裁员和退休人员增加对美国情报搜集能力造成了何种影响、人工智能在哪些方面带来了新的风险与机遇,以及美国的对手可能通过哪些新的合作方式,共同采取损害美国及国际社会利益的行动。


解决这些根本性问题并非易事。在2027年1月新一届国会正式就职之前,两党就需要尽快予以关注,并推动多个国会委员会之间迅速开展协调。未来仍有大量工作需要完成。


美国两党可能共同推动移民政策改革


托马斯·S.沃里克(Thomas S.Warrick)


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下属阿德里安娜·阿什特国家安全韧性倡议非常驻高级研究员,曾任美国国土安全部负责反恐政策的副助理部长


民意调查一再表明,美国民众希望建立一套既公正又公平的移民制度,而且愿意通过选票惩罚那些未能实现这一目标的政治人物。2016年,民众对美国移民制度的担忧帮助特朗普赢得总统选举;2020年,特朗普政府实施的移民家庭骨肉分离政策,成为拜登赢得总统选举的助推因素;2024年,美墨边境的混乱局势又帮助特朗普重返白宫。而过去两年,特朗普政府在移民执法中采取的严酷措施,则是民主党在此次中期选举中大获全胜的重要原因之一。


特朗普的边境事务顾问汤姆·霍曼(Tom Homan)两年前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特朗普只将驱逐对象限定为有犯罪记录的非法移民,他或许能够在移民问题上继续获得大多数美国人的支持。然而,特朗普的移民政策如今似乎已经失去了民众的信任。截至周三清晨,民主党预计将赢得美国与墨西哥边境沿线的所有国会选区,包括得克萨斯州那些过去共和党占据压倒性优势、如今却逐渐转变为两党竞争激烈地区的选区。


随着民主党获得新的国会权力,预计他们将开始调查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拘留制度。


共和两党和民主党都应当认识到,只有通过跨党派合作解决边境安全和移民问题,才能获得美国民众的长期支持。美国需要一套类似于2023年至2024年参议院两党妥协方案,或两党共同支持的《尊严法案》(Dignity Act)的解决方案。


第120届国会应当更新2024年的两党妥协法案,将此前拨给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部分资金重新分配给其他优先事项,推动移民拘留和庇护政策发生重大转变,并将这些改革措施附加在特朗普认为必须通过的立法之中,一并提交白宫。即使两党移民改革法案无法在2027年获得通过,也将有助于为2028年的政治议程奠定基础。


国会将加强对以色列和伊朗问题的审查,乌克兰或获得更多支持


莱斯利·谢德(Leslie Shedd)


大西洋理事会欧亚中心非常驻研究员,曾任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高级顾问


共和党在昨晚的选举中遭遇惨败,将立即对美国外交政策产生一定影响。首先,新一届国会将失去一批在国家安全领域拥有丰富经验的共和党议员。他们有的在昨晚的选举中落败,有的已经退休,还有的已经去世。


这些人包括参议员苏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缅因州)、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北卡罗来纳州)、约翰·科宁(John Cornyn,得克萨斯州)、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南卡罗来纳州)和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肯塔基州),以及众议员迈克·劳勒(Mike Lawler,纽约州)、迈克尔·麦考尔(Michael McCaul,得克萨斯州)、安·瓦格纳(Ann Wagner,密苏里州)、唐·培根(Don Bacon,内布拉斯加州)和布赖恩·菲茨帕特里克(Brian Fitzpatrick,宾夕法尼亚州)。


这些议员长期主张维护美国的国家实力,并支持建立强有力的同盟关系,包括支持乌克兰。对参众两院的共和党议员团体而言,这意味着专业知识和政治经验的重大流失,而要重新积累这些资源,可能需要数年时间。


以色列如今也面临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政治环境。新一届美国国会对以色列的支持将明显减弱,而且更有可能削减对以军事援助。因此,以色列政府及其在美国的支持者应当立即与那些愿意修复双边关系的民主党人接触,努力重建政治支持。


7月2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白宫举行会谈。美国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及俄乌和平谈判安排,仍将受到特朗普政府政策取向的直接影响。图源:美国白宫


特朗普本人已于周二宣布,将停止每年向以色列提供40亿美元援助。但由于相关资金实际上由国会负责拨款,特朗普仍需获得国会同意。而如今,他很可能拥有一个愿意支持这一决定的国会。


在伊朗战争问题上,这场战争促使许多选民转而反对共和党。因此,新一届国会可能优先推动相关立法,要求停止美国的军事行动,或者至少大幅限制其规模。不过,除通过一项表达反对立场的决议之外,国会究竟还能采取哪些具体措施,目前仍不明确。原因在于,伊朗一直不愿就结束冲突进行任何合理的谈判。


新一届国会也给美国的乌克兰政策带来了一定的不确定性。尽管民主党在战争期间总体上坚定支持向乌克兰提供军事和财政援助,但选民已经在此次选举中发出了明确的信号:美国政府应当将政策重点放在国内事务和降低生活成本上。因此,新当选的这批民主党议员是否愿意继续向海外提供资金和武器支持,无论援助对象是谁,目前都还难以确定。


不过,对乌克兰而言,一个有利因素是,新一届国会中有望担任国家安全相关委员会主席的部分民主党议员,长期以来都坚定支持乌克兰。其中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可能出任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的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华盛顿州民主党籍众议员),以及可能出任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的克里斯·库恩斯(Chris Coons,特拉华州民主党籍参议员)。两人在支持乌克兰方面都有长期而明确的记录。随着基辅继续争取获得急需的武器装备,他们将在新一届国会中成为乌克兰的重要支持者。


委内瑞拉石油交易与美国军事行动将面临国会审查


杰森·马尔恰克(Jason Marczak)


大西洋理事会副会长、阿德里安娜·阿什特拉丁美洲中心高级主任


拉丁美洲政策并非此次中期选举的主要议题,预计民主党将把政策重点放在降低生活成本等民生问题上。然而,随着民主党控制参众两院,尤其是其赢得的共和党原有席位数量超出预期,国会很可能针对特朗普政府在拉丁美洲推行的多项标志性政策举行听证会、加强监督并展开调查,重点涉及至少三个领域。


其中,委内瑞拉问题将是首要关注对象。国会调查可能涵盖多个方面,包括石油交易协议的实际受益者、相关收入的管理方式,以及这些安排所依据的法律授权。


此外,国会还可能加强审查,评估委内瑞拉是否正在形成一条切实可行的民主转型道路。有望出任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西半球事务小组委员会主席的参议员蒂姆·凯恩(Tim Kaine),可能要求特朗普政府明确说明委内瑞拉举行选举的具体时间安排和实施计划。


预计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监督委员会,以及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银行委员会和财政委员会,都可能参与相关调查。长期以来,民主党人一直要求特朗普政府披露更多有关信息。例如,今年9月,民主党众议员格雷戈里·米克斯(Gregory Meeks)和罗伯特·加西亚(Robert Garcia)曾联合致信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和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Todd Blanche),要求政府进一步说明委内瑞拉石油收入的管理情况,以及特朗普9月宣布的石油交易协议的具体内容。


不过,国会的监督和调查不会仅限于委内瑞拉问题。有望出任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的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已经表示,如果能够获得足够支持,他将推动调查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区实施的针对船只的军事打击,以及美国在该地区开展的整体军事行动。相关听证可能涉及美国军事行动的法律依据、行动成本及人员伤亡情况。


此外,全球关税政策也将被列入国会议程。美国关税政策对墨西哥等国家造成的影响,预计将受到更多关注。墨西哥目前是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


听证和调查并非国会能够使用的唯一政策工具。随着2028年选举临近,民主、共和两党都将面临压力,需要通过立法取得实质性成果,并尽可能在两党合作的基础上,就那些决定美国能否继续扩大其在西半球影响力的重大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内容原标题为《Experts react:Democrats just swept the US midterms.Here’s what it means for the world.》,由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于2026年11月4日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