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作者:元枝,编辑:灯灯、野格,题图来自:AI生成
在深圳,39岁的顾青做着一份小众而报酬不菲的工作:私人品味顾问。她帮富人挑衣服、选藏品,也指导他们如何应对不同的社交场合。
她接触的许多客户,都在短短数年间完成了财富的快速积累,但由于并非从小生活在精英环境里,生意迅速做大后,他们需要面对陌生的名利场:跨国商务谈判、国际学校家长交流、私人艺术宴请,这些场所是他们完成阶层跃迁之前从未涉足过的。
富人的圈子里,往往存在着隐秘的比较。衣着、谈吐、对艺术的了解,都可能成为判断彼此见识与身份的依据。顾青的工作,便是替客户摸清这些细节,为重要的见面做好准备。一次咨询收费数千元,家庭年度顾问费可达50万元,每年服务3到4个家庭。
朋友们常开玩笑说,她是在教有钱人“装腔”。但顾青很清楚,那些能从商业搏杀中胜出的老板们,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付钱买的从来不是飘渺的高雅,而是一套能帮自己进入更高圈层的社交审美建议。
围绕体面展开的这门生意,也让她看到了财富之外,人们对认可的渴望,以及各不相同的生活趣味。
以下根据顾青的讲述整理。
一、富人圈里,有另一套交往规则
二十岁出头那会儿,我也曾经历过无法融入另一个圈子的尴尬。
我在北京长大,父母都是普通的公职人员。为了供我去伦敦大学学院读艺术史硕士,父母几乎拿出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刚到伦敦时,我很不适应。班里的同学看起来都很松弛,穿着精致,颇有如今流行的那种“老钱风”。而我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既好奇又自卑,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实的阶层落差。
为了让自己融入那个群体,我开始跟着时尚杂志学习穿搭,去二手市集淘古着吊带裙和高跟短靴,时不时跟着几个本地同学去东伦敦那些地下俱乐部喝酒、听音乐。
我那时候以为,只要穿得够前卫,说话带点当地俚语,就能抹掉自己身上的外来者标签。现在回头看,那时的我用力过猛,反而显得更加局促。
毕业后,我去了香港,起初在画廊做销售,后来转去做私人藏家服务。
在那里,我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买家,逐渐发现富人圈有自己的一套交往规则。
有的人穿着普通衬衫,就能让资深策展人认真对待。有的人戴着几百万元的名表,在晚宴上仍会被冷落。
在我接触的买家中,“老钱”和新贵有着不同的交往习惯。“老钱”更看重交往中的分寸、情绪的稳定,以及对繁琐规则的耐心;不少新贵则习惯了商场上的进攻与博弈,更看重效率和回报。
我开始观察这些人怎样谈论作品,怎样表达自己的意见,怎样回应别人的问题。
从谈话的节奏,到提问和倾听的分寸,我慢慢熟悉了这些场合的惯例。艺术史的知识和服务藏家的经历,也成了我后来转做顾问的基础。

在香港陪客户看展
2018年,我来到深圳,开始从事私人品味顾问的工作。
我服务的客户,多是“创一代”。有人十几年前在华强北打包手机配件,有人在东莞车间里调试注塑机,有人在淘宝开网店。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千万,很多人只用了七八年。
在自己的行业里,他们很有判断力,也习惯了掌握主动。但到了不熟悉的场合,比如去孩子的国际学校面谈,赴一场私人艺术晚宴,或是结交一些有权势的人,他们就会犯怵,担心失礼、被人看轻。他们愿意为跨过这些“隐形门槛”付费。
我接触的深圳老板,大多务实,也大方。他们进入某个圈子,往往有明确的目的:结识什么人,促成什么事。目的达到后,便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里。
每次服务,我会先弄清楚客户要去什么场合、见什么人、希望达成什么目的,再准备合适的衣着,调整仪态,梳理谈话内容。

客户送给顾青的LV巧克力
他们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摸爬滚打赚到的,一笔咨询费花得值不值,心里很清楚。
敷衍一次,往往就没有下一次。
我始终恪守一条底线:不拿任何品牌、买手店或画廊的销售返点。在珠三角这个看重信用的圈子里,为了几千几万元的回扣,把不合适的高价衣服或来路不明的画推荐给客户,你的口碑在一夜之间就会崩塌。
二、门里,门外
2018年秋冬,我接下一个单子。
客户是一对在龙岗做跨境电商的夫妻,40岁出头。两人早年在华强北卖手机配件,后来做亚马逊,踩中了海外户外用品的风口。
那年,儿子到了入学年龄,他们想送孩子去深圳一所国际学校。听说学校还要与家长面谈,聊家庭教育和陪伴方式,夫妻俩格外焦虑,担心自己的表现影响孩子。
老板娘通过一位做留学规划的朋友找到我。她说,前一周,夫妻俩特意把车停在学校对面,悄悄观察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顾老师,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没畏缩过,但看着其他家长,真的有一股自卑感。”老板娘端着茶杯,手上的钻戒在灯光下格外闪耀,“那些送孩子的妈妈,很多就随便一穿,她们整个人松松垮垮的,但就是感觉和别人不一样。那天我还特意穿了一身套装,背了平时舍不得背的包,还请化妆师化了几个小时的妆,就感觉自己用力过猛,不敢下车。”
陈总在旁边泡茶,乐呵呵地自嘲:“我怕自己一推开车门,别人一看,哇!暴发户!要是因为我们的问题,影响到孩子,我们真的接受不了。”
家长面谈定在十二月初,我们只有不到四个星期的准备时间。
我先去了老板娘的衣帽间。衣服多得挂不下,大Logo、亮片、紧身礼服占了大半。我没有让她扔掉,只按使用场合重新分类:有些适合度假、私人聚会,去学校面谈,则尽量简单、得体。
我们从原有的衣服里选出米白色长袖衬衫、垂感西裤,又去买手店挑了一件燕麦色双面羊绒大衣。版型利落,没有多余的金属扣,挂牌价将近四万元。
买完单出来,陈总看着装在袋里的大衣,有些纳闷地问:“为什么要花四万块买这么一件看起来很普通的外套?没标没牌的,走在路上别人还以为你在批发市场买的。”
老板娘在旁边接话:“这是时尚嘛,不懂就不要讲话。”
陈总喜欢西装配T恤、运动鞋,脖子上戴着罗盘挂坠,手腕上是菩提手串和金表。我替他选了一套深藏蓝色无结构羊毛西装,搭浅蓝色衬衫,把金表换成皮质表带的素盘腕表,再配一副玳瑁色眼镜。

深圳万象城
衣服搞定之后,更费劲的是准备面谈内容、调整坐姿和说话习惯。
陈总习惯了大开大合的商业谈判姿态:坐下时大腿分得极开,身体往后仰,说话时语速极快,喜欢抢话。这些习惯在商场上代表着强势与效率,但在教育工作者眼里,容易被解读为缺乏倾听的耐心。
我花了一个星期帮他调整坐姿和说话节奏,让他坐在扶手椅前半部分,双手自然放在腿上,等对方说完,停顿一到两秒再开口。
很多新贵家庭在面对学校时,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背诵一套他们自己都不信的高大上词汇:古典乐、马术、高尔夫、国际视野。我劝老板娘别背:“你家孩子如果真没系统练过马术,老师随便一问就会穿帮,到时候只会更尴尬。”
我花了两天与夫妻俩长聊。陈总虽然忙,有空就会带儿子去海边露营;老板娘每天早晨都会亲自给孩子做早饭,哪怕家里有阿姨。这才是他们家庭真实的日常。
我帮他们把这部分真实的经历提炼成朴素的语言。在后来的模拟演练中,被问到“如何培养孩子的动手能力”时,陈总不再去背那些教育学理论,而是讲起了他和儿子在海边露营时,怎么手把手教孩子拉防风绳、敲牢地钉的故事。说到这些细节,他整个人是舒展的,神情很笃定。
正式面谈结束后,陈总打来电话,声音很轻松:“顾老师,今天还行。老师问到露营,我就照你说的讲了。后面聊了挺长时间,感觉还不错。”
两周后,他们收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
陈总在一家湘菜馆请我吃了顿饭,坚持要给我封个大红包。
那次之后,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我的工作不是帮人伪装成另外一个阶层,而是帮客户卸下因紧张而产生的夸张外壳,让他们真实、有力的部分,能够得体地被外界看见。
三、勃艮第干红与冰啤酒
我身边常年只带着两个助理。平时接到的咨询很多,日夜颠倒也是常态。
有一天,晚上将近十二点,一位刚把出海业务做到几千万元流水的年轻创始人给我发来微信。她下周要在北京的一场行业峰会上做主题分享,发来的几张参考图全是欧美秀场上的黑西装,大垫肩、收腰极紧。
她在语音里问我:“顾老师,我个子比较小,是不是得穿这种款式,在台上才压得住场面、不被投资人看轻?”
我看了看照片,回了一条语音过去:“你要展示的是项目优势,衣着整洁,不抢注意力就够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好。”
做这行的时间越长,我越少去谈论那些大而无当的美学理论。说到底,这不过是一门依靠信息差和经验积累的技术服务。
我做的事情,就是把以前在伦敦和香港反复碰壁才摸清的那些社交惯例,拆解成具体的常识。它不是什么高深的思想启蒙,只是替客户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有些问题,一条语音就能说明白。另一些咨询,需要提前准备好几天。
有一次香港巴塞尔艺术展期间,我接待了一位叫Wendy的客户。
Wendy当时三十六岁,典型的技术精英,本科和博士都在国内顶尖工科院校就读,思维敏捷,常年在深圳和海外跑业务。
她找到我,是因为公司正处于新一轮融资的关键节点。投资方的一位核心合伙人,是国际当代艺术收藏界颇有声望的藏家。对方邀请她参加展会期间在香港举办的一场小型私人晚宴,希望在非正式场合增进了解。

顾青陪客户逛画廊
Wendy很清醒。她坐在我的工作室里,直截了当地说:“顾老师,我不懂艺术。
这场活动跟融资最终能不能成不是一回事,但我不想因为接不上话,让他们觉得我们团队缺乏跨文化沟通的能力。”
那是一次高强度的专项咨询。预展前一天,我陪Wendy在中环几家画廊踩点。
Wendy停在一幅大尺幅的架上绘画前,那张画色彩极其鲜亮,视觉张力非常强,标价也更高昂,Wendy挺喜欢的。
我带她走到展厅靠里的一个角落。那里展示的是一组极简主义的雕塑装置:几根经过手工氧化处理的冷拉钢丝,标价也不菲。
Wendy站在那组钢丝前盯了两分钟。她说她不懂艺术,觉得那像一团废铁,看不出什么高深的含义。在她看来,艺术圈仿佛非要把好看的说成庸俗,把看不懂的说成高级。

百达翡丽的艺术钟表
我告诉Wendy:“其实不需要硬背话术,这个场合不是让你像学生一样接受考试,而是看你怎么理解眼前的作品。你懂数据结构,用你自己的逻辑去聊材料的极简和平衡,对方反而觉得你真实。”
随后的晚宴准备,细节琐碎到了极点。那场晚宴设在中环一家老牌私人会所,主桌配的是勃艮第的一级园干红。
电视剧总给人一种错觉,霸道总裁喝酒时会头头是道地讲产区风土,其实严肃宴席上很少有人这么卖弄。我只是提醒她,品酒时不必刻意晃杯:
“Wendy,如果在座的人聊起酒,你安静听就行。如果被问到,你就如实说平时更喜欢喝啤酒,但这款酒入口很干净。坦诚永远是必杀技。”
晚宴结束的当晚快十二点,她给我发微信问我睡了没,随后拎着两听冰啤酒敲开了我房间的门。
她一进门就苦笑:“饭是吃完了,合作还不知道怎么样,今天这三个小时,比我开一天会还累。”
她喝着冰啤酒,悄悄跟我吐槽,五分熟的牛排看着都吓人,不想吃。相比昂贵的干红,她还是喜欢啤酒。

闲暇时吃火锅
我的工作确实也有一部分面子工程。客户为了具体的目的,愿意熟悉规矩、调整衣着,去应付一场社交。饭局结束,她也就回到自己习惯的生活里。
坦白讲,我当时向她推荐那件装置,也带有我自己的审美惯性——我认为这种冷静、带有观念性的作品,比色彩艳丽的具象画更能体现智力层面的克制。
但日子久了也会忍不住怀疑,审美这种很主观的东西,真的有高低之分吗?
四、谁在定义高级?
真正让我开始怀疑自己那套审美标准的,是一个东莞的阿姨。
雇我的不是阿姨本人,而是她的女儿阿南。
阿南那时二十四岁,刚从伦敦毕业回国。阿南的父母在东莞厚街做模具和汽车冲压件起家,多年过去,也算得上是叫得上名号的实业家族。阿南回国后,正张罗着带母亲参加一场在深圳举办的大湾区青年企业家与传统实业家族的联谊晚会。
在我的工作室里,阿南表现出了极强的焦虑与改造欲。她觉得母亲这样“太土、太像暴发户”,影响家族企业的形象,坚持请我来改造母亲的形象。
初次见何阿姨,她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略微有些发福,皮肤因为早年的劳作显得微黑,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她个人的审美极其接地气,喜欢戴沉甸甸的黄金手镯、满绿的翡翠项链,爱穿大红大紫的真丝中国风套装。
进门的时候,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怯生,眼神很锐利。她把自己的皮包放在单人沙发旁,冲我客气地点了点头,说话带着明显的方言口音。
在量体和沟通平时穿衣习惯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了何阿姨的右手。她的手掌很宽,指关节粗大,指甲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指节微微有些扭曲变形。
我一边帮她测量肩宽,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阿姨,这手指是以前受过伤吗?”
何阿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语气很平淡:“早些年落下的,二十多年前,借钱买了两台二手的冲压机。那时候请不起熟练工,连轴转的时候我自己上机床,差点手都被压断了。”
那天正值初夏,按照阿南的要求,我特意给何阿姨准备了一套非常典型的“静奢风”样衣:一套浅灰色的重磅真丝双绉长裤套装,线条极尽流畅克制,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薄真丝开衫,整套衣服没有任何刺绣。
我礼貌地请何阿姨先摘下手腕上的黄金手镯和脖子上的翡翠平安扣。何阿姨听完,没有提出异议。她神色平和地摘下金镯子和项链,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玻璃茶几的首饰盘里,然后转身进了更衣室。
过了一会儿,她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坦白说,以我的专业眼光来看,那套衣服在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尺码合适,肩线自然下落,质感极好的真丝冲淡了她身上经年累月留下的硬朗气息,整个人显得干净、素雅。
站在一旁的阿南兴奋得几乎要拍手:“妈,你看你穿这个多高级!完全看不出暴发户那味了!”
但何阿姨站在试衣镜前,手掌按在衣襟上摸了摸,没有顺着女儿的话接。她只是侧过身,看了一会儿镜子中的自己,然后问我:“顾老师,这料子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我告诉她,品牌这季的经典款只出原色灰和米白。
何阿姨点了点头,手在面料上停顿了两秒,说:“料子是好料子。”说完这句,她没有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抬手解开扣子,折好放在旁边的扶手椅上,重新换回了自己的那身衣服。
她把金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轻声对我说:“顾老师,我在又吵又脏的车间里站了二十年,吸了二十年的工业粉尘,我的人生已经快走完了,我拼了半条命,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穿得亮堂堂的,戴着金光闪闪的东西出门,为什么我现在有钱了,反而要穿得像要去参加丧事一样,才能被看得起?”
那一刻,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们常用“暴发户风格”贬低一个人的穿着,又把“老钱风”当作高级的象征。这件事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工作,也让我觉得,对“好看”的理解可以更宽一些。

深圳的傍晚
新富阶层花钱雇我,连走路坐姿都要学,买的并非纯粹的审美,而是一张进入特定圈层的通行证,是为了在面对不熟悉的人和场合时,不至于因为不懂规矩而露怯。
何阿姨这一单里,提出改造要求的是女儿,母亲对自己的装束很满意。那些鲜亮的颜色和金首饰,连着她辛苦半生后对好日子的期待。接下这样的委托,我得先问清楚,真正接受服务的人想不想改变,希望通过改变解决什么问题。建议是否有用,要从她自己的需要出发。
这几年接项目,我的边界比刚入行时清楚得多。如果客户对自己的装束很满意,没有改变的意愿,我通常只收基础咨询费,后续的采买和包装一概不接。
我可以帮客户了解一个场合的规矩,准备好一场面谈或一次晚宴。至于日常生活里喜欢穿什么、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低调、克制可以是好看的,何阿姨喜欢的大红大紫、金光闪闪,也可以是好看的。
(人物为化名,配图来自受访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作者:元枝,编辑:灯灯、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