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ast Company中文版 ,作者:埃廖诺拉
此前,上海白领Monica几乎从不看微短剧。
她觉得那都是“下沉市场”的东西,平时追剧只选“优爱腾”(优酷、爱奇艺、腾讯)和海外平台的精品。但上周三加班到十一二点,她随手打开了社交平台上刷到的一条短视频——本来只想看两眼就睡,结果一抬头,已经是凌晨两点。
屏幕上是一部AI生成的古风漫剧。修仙主角御剑飞行,特效虽带着明显的AI痕迹,但剧情节奏紧凑得让人停不下来。她告诉自己“就看一集”,最终却一集接一集,把全剧都刷完了。“明明知道是假的,但是真的很上头。”
Monica并不是个例。10月,#红果AI漫剧怎么到处都是#话题冲上微博热搜榜,引发数百万网友围观讨论。从修仙玄幻到都市甜宠,从西游脑洞到萌宝治愈,AI生成的“纸片人”正以日均上新数百部的速度,席卷各大内容平台,彻底改写了短剧市场的供给格局。
这已经不是一个猎奇话题。AI漫剧正在从技术秀场走向工业化量产与商业变现的深水区。它不仅是技术的狂欢,更是撬动百亿短剧市场的一根新杠杆。

什么是AI漫剧?
影视策划杨文山向Fast Company China表示,AIGC影视内容目前主要有三种形态:一种是AI微短剧,几乎替代了90%的真人微短剧,但爆款率极低;第二种是利用AI做PGC内容,也就是平台利用AI产出,当前处于试水阶段,没有明确的打法;第三种是AI超创,可以理解为AI时代的UGC,处在靠作品打IP阶段。
我们常说的“AI漫剧”通常属于三者中的AI微短剧之下,细分赛道为A I动画微短剧。该赛道发展得非常成熟,但是也最挤。
据中研普华数据,在被业界称为“漫剧元年”的2025年,国内以AI动画微短剧为主的市场规模达189.8亿元,同比激增276.3%。进入2026年,DataEye《2026上半年AI剧漫剧数据报告》显示,仅前五个月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已达220亿元,机构预计全年有望突破400亿元,同比增长约138%。用户侧,国内AI短剧用户上半年突破6亿。
对比AI漫剧的总体量,被看见的爆款可以说是沧海一粟,但即便如此,只要能做到头部,爆款AI漫剧的数据表现必定惊人。以《万妖图录传》为例,其全系列累计播放突破60亿,第八季单周热度8919万,第十一季上线首日即达1.2484亿。
影视从业者对AI漫剧的狂飙体感分明。
曾在南方某省广电系统担任中层的付明(化名),在转向AIGC领域的过程中发现,当他感受到热度和前景,想要尝试AI漫剧的时候,已经很难找到入场空间。“中国人口基数这么大,出现了一个成本和门槛这么低的赛道,全都挤进去导致越来越卷,是必然的。”IP运营者佟威(化名)出品过多部严肃文学改编的精品长剧,谈起AI漫剧时,他这样感慨。
惊人的数据背后,是Monica们纷纷“上头”的必然性。
一方面,AI漫剧降低了对真人演员及其档期的依赖,减少了选角、片酬和现场拍摄等环节的投入;另一方面,它降低了实景搭建和复杂特效的制作门槛,让修仙、科幻、奇幻等题材有机会以更低预算被呈现出来。
2026年2月,可灵3.0和Seedance 2.0先后发布,商用定价降至约1元/秒;Seedance 2.5进一步延长单次视频生成时长,并强化多模态参考和编辑能力。人物一致性、音画同步及镜头衔接等能力的改进,为批量制作提供了更多工具。
而反映到制作端,这便意味着:一分钟AI短剧的制作报价从约5000元跌至数百元;一部精品AI仿真人短剧的整体成本已可控制在20万元以内,而同等级真人精品短剧成本在150万至300万元,降幅约90%。例如,刷屏全网的AI短片《霍去病》曾因“3人团队、3000元成本”的说法引发关注。“一人剧组”,正在从段子变成常态。
成本与周期的优势,是AI漫剧吸引入局者的重要原因。传统动漫系列剧的制作周期通常需要12到18个月,每分钟制作成本达数万元;而AI漫剧单部制作成本仅为5万至24万元,制作周期缩短至3到7天。
支撑漫剧行业向C2C发展,让赛道越来越拥挤的,是一条完整的闭环:网文平台提供IP,短视频平台给流量入口,微短剧平台做播放和广告变现,火山引擎和Seedance模型管底层算力。“链条一打通,AI供给就变成了近乎无限的东西。”制片人方昊(化名)这样形容。

当AI漫剧抢占了越来越多人的闲暇时间,这个“爆款制造机”的运转并非没有代价。
首先,由于内容同质化严重,大量作品在上线后沦为炮灰。
DataEye-ADX监测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抖音端22.19万部新增AI剧漫剧中,播放量破亿的仅1055部,破亿率仅0.48%,约九成AI短剧公司处于亏损状态。行业核心盈利指标“万播收益”从2025年下半年的30至100元跌至2026年的5至10元,跌幅近90%。
在杨文山看来,微短剧的观看方式更接近信息流消费:“观众打开的方式就是刷一条再刷一条,至于下一条跟上一条有没有关系,不重要。”在这样一种消费场景里,爆款率低是很正常的。“AIGC让内容创作门槛降低了,但会造成内容泛滥。一个产品想要被凸显,肯定需要投流。”
悖论由此产生。2026年全行业短剧投流日耗达1.5亿至1.7亿元,流量成本同比上涨超100%,买量成本通常占到总成本70%—80%,而一部新剧的流量生命周期只有7天,过后数据便断崖式下滑。
而技术上的不完美,是漫剧难以真正抓住观众的另一重原因。
科普中国援引“恐怖谷效应”理论指出,当仿生物体的拟人程度越来越高、却逼近真人又存在关键特征偏差时,人类的好感度会急剧下跌。“AI‘演员’本质上是对表情符号的统计拟合,缺乏真实表情背后应有的自主神经反应。它能合成‘流泪’的面部动作,却传递不出真实悲伤的躯体节律。”
假如技术足够先进和细腻,AI漫剧就一定在视觉上好看吗?事实并非如此。方昊深耕长剧多年,曾有意试水AIGC。他调研了市面上大部分有扎实产出的漫剧团队,发现一部作品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创作者的专业素养和个人审美,“像《霍去病》之类的爆款剧,团队的核心决策者基本都是传统影视行业出来的,或是美术学院毕业”。
此外,一个商业作品变成IP才能长久,而一个IP需要一个跟观众有情感连接的故事,才能迅速成长起来。“但是大部分微短剧不具备这种功能。”杨文山说,“大家可能看一两集就刷过去了,你说我追的是导演还是演员,还是某家公司?你在微短剧APP上其实很难看出一部剧是哪家公司做的。”

图片来源:灵境万维
版权争议,也增加了内容商业化的不确定性。一个典型案例是,2026年1月,灵境万维推出的AI漫剧《我在末世开超市,S级诡异抢着来上班》上线即爆,抖音播放量迅速突破2.2亿次,却在3天后突陷侵权争议。漫谭文化指控其与己方作品存在实质性相似,灵境万维则否认抄袭。争议本身,也让快速生产与原创性、权属核验之间的矛盾浮出水面。
在中国政法大学人工智能法研究院和人文AI实验室Fungimind合办的《谁主之作?AI短/漫剧的创作者.知识产权.全球化》研讨会上,珀乐互动CTO徐京徽揭示了一个具体困境:“确权周期和产能释放之间存在结构性错位。内容生产以天为单位,行政审批仍以月为单位。”

尽管挑战重重,AI漫剧的终局远不止于“更便宜的动漫”,而应是全新的娱乐形态。
对于行业,当AI能够直接生成高质量、长镜头、物理规律准确的视频时,目前的“图生视频”拼接模式将被颠覆。阿里云公共云业务AI原生事业部王世杰,在介绍万镜一刻平台时表示:“我们把驱动模型的最佳提示词写法都集成进了平台,用户不用再自己摸索。抽卡不应该是常态,可控才是。”
对于观众,AI漫剧的视觉体验将无限逼近甚至超越传统影视。结合新技术,观众可以通过弹幕或语音实时改变剧情走向,实现内容个性化;AI角色可以脱离剧集,成为用户的数字伙伴。
商业化玩法也在快速进化:天猫在2026年七夕节购物周期正式入场,一口气请来了数十位AI短剧男主,号称集齐全网最帅AI男主;美妆品牌烙色推出AI短剧《伪装AI》,5集斩获千万次播放,气垫单品销售破百万。

图片来源:天猫
大有空间创始人兼董事长黑羽展望,未来好的内容,不只是“被看见”,更能“被一起生活”——用户可以在其中停留、共创、消费,而AI所做的,是帮创作者把过去需要高投入、高门槛才能打造的虚拟体验,变成一门可以规模化复制的情绪生意。
在技术和需求的双重推动下,AI漫剧的边界正在向外扩展。
芒果超媒成立AIGC创新内容中心,其出品的AI长剧《后西游记》于8月31日登陆湖南卫视黄金档,拿下同时段收视第一;博纳影业的AI院线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定档10月23日,是国内首部获国家电影局公映许可证的AI电影。这些尝试表明,AI正在从更便宜的替代方案,进化为全新的内容形态。
今天,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内容通胀的时代。在杨文山看来,人的时间越来越像一种稀缺货币:“我们以为自己拥有时间,但真正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从来没有那么多。而就在人的时间越来越昂贵的时候,内容却正在越来越便宜。内容可以无限增加,时间却不会。”
这意味着,能在泛滥的内容汪洋里被看见、被记住的好内容,仍然是少数。在算法与算力狂飙的当下,AI可以生成一万张完美的脸,但无法凭空捏造一滴真实的眼泪。
“AI漫剧能否立得住、走得远,取决于其能否在算法浪潮中守住作为文艺作品的内在品格,也就是那种由人的思考、情感与审美所赋予的、无法被模板化的独特韵致。”这一观点来自中国电影评论学会会员张庭玮。今年5月,腾讯集团副总裁、腾讯研究院院长司晓在一次演讲中对其进行了引用。决定AIGC影视内容成败的根本因素,就藏在这番话里。
